那个拿书的女孩林雪最先走过来。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走到来弟面前，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来弟的眼睛。“我看这位很亲切，”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来弟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当然可以呀。”
另外两男两女站在原地，打量了苏月一行人几秒。寸头男人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率先往街里走去。戴眼镜的男人跟在他后面，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短发女生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马尾女生系好鞋带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没有人说话。
苏月带着剩下的五个人往街里走。石板路很干净，缝隙里没有烟头，没有纸屑，甚至没有落叶。两旁的砖墙刷得雪白，藤蔓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气，混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不，不是“混着”，是每一种味道都清清楚楚，互不干扰。苏月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城市异常整洁美丽。街道宽阔，人行道上铺着彩色地砖，拼成几何图案。路灯是铸铁的，漆成墨绿色，灯罩像一朵倒挂的郁金香。每隔不远就有一张长椅，椅子上坐着人，有的看书，有的聊天，有的只是晒太阳。苏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每隔大概四五百米，路边就有一个立牌，白色的底，绿色的字，写着“禁止吸烟”。她停下来看了看，又往前走了一段，又一个。她数了数，视线所及之内，至少有三个。无烟城市，她在心里记下了。
街上的男男女女都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一个女生穿着粉色的公主裙，裙摆蓬蓬的，腰后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走在阳光里，裙摆一晃一晃。旁边一个穿JK制服的女生挎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两个男生从对面走过来，大方地朝她们招手。“今天裙子很漂亮！”一个男生喊。穿公主裙的女生回头笑了一下，“谢谢！”另一个男生掏出手机，比划了一下，“可以合影吗？”两个女生停下来，凑过去，四个人挤在镜头前笑了一下，拍完各自散去，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苏月看着这一幕。然后她又看见了另一个——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留着板寸，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黑色工装裤，脚上一双大黄靴。他的背后背着一只小熊玩偶，棕色的，毛茸茸的，用两根粉色的背带固定在肩上。小熊的脑袋从他肩膀后面探出来，两只圆耳朵支棱着，和那张硬朗的脸形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和谐。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没人多看他一眼。
大力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大哥——”苏月没等他说完，轻轻摇了摇头。大力闭上了嘴。
来弟走在苏月身边，左手牵着那个新来的女孩。女孩的手里一直攥着那本书，红皮书封，苏月侧头看了一眼——《林格童话》。家喻户晓的那本。女孩注意到苏月的目光，把书翻过来让她看了一眼封面，笑了一下。“从小看到大，”她说，“每次看都不一样。”苏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钟楼又敲了一下，不知道几点。阳光很好，空气很好，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很好。苏月把手伸进衣兜里。一对男女勾肩搭背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男的高高瘦瘦，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女的矮他半个头，裹着一件姜黄色的大衣。男的把手搭在女的肩上，女的把手插在男的大衣兜里，两个人挨得很近，走得很慢。他们在聊天气——“今天风真大，”女的说。“可不是嘛，我早上出门差点被吹跑，”男的回了一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女的围巾，“你今天这条围巾好看，颜色衬你。”女的笑了，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件外套也不错，新买的？”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远了。
街上每隔几步就有分类垃圾桶，不锈钢的，擦得锃亮，上面贴着图标——塑料、纸张、玻璃、其他。垃圾桶旁边没有溢出来的垃圾，没有汤渍，没有苍蝇。苏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从庄园里穿出来的鞋，鞋头蹭破了皮，鞋带有一根是后来换的，颜色不一样。
她们刚走出去没多远，两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了她们。一男一女，藏蓝色制服，胸前别着工牌，手里拿着文件夹。女的笑得很温柔，“你们好，例行检查，麻烦配合一下。”她的目光从五人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她们的衣服上。“你们是否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苏月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是创意家。”她转过头，和男同事对视了一眼。“你们的衣服不太合适，”她的声音还是客气的，“我们这里有合适的衣服，为女士们男士们免费提供。”
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破了，袖口开了线，腰上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来弟的白裙子下摆全是灰，周妍的黑裙子皱得像一团腌菜，大力那件深灰色外套肩膀上破了一个洞。只有林雪穿着自己的黑色碎花裙，干干净净的，站在她们中间像一株长在废墟里的花。
她们被带进路边一间小屋。墙上挂着镜子，地上铺着地毯，角落里摆着几排衣架，上面挂着各种尺码的衣服。女制服人员帮她们挑了几件，他们换好出来，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
他们重新走上街道。一个环卫工人正在扫地，穿着橙色的工作服，戴着一顶宽檐帽，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扫过的地方，地面亮得像刚洗过脸。苏月注意到，每隔大概一百米，路边就有一个透明的小箱子，箱子不大，像那种社区里放的旧书回收箱，但这个更精致一些。她走近看了一眼，箱子上写着四个字——“免费取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卫生巾，各种品牌，各种长度，日用夜用，护垫，安睡裤，都有。箱子的侧面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印着一个男生的照片，穿着白T恤，笑起来很阳光，手里举着一片卫生巾，旁边写着一行字：“柔软，舒适，国家免费提供，随时取用。”
大力也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来弟凑过去看了一眼，“姐姐，这种东西真的是免费的吗？”周妍站在箱子前面仔细看了几遍。苏月转过头，看见街对面的广告牌上也是那个男生，换了个姿势，还是举着卫生巾，笑得很自然，像在卖汽水或者手机。广告牌下面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也没有人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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