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慕梅的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不轻不重。苏月幽幽转醒，喉咙还是疼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刮过一遍。她撑着手坐起来，床幔外面，来弟已经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口，趴在门板上，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苏月。金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的燕尾服，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大概是一夜没睡。
苏月轻轻点了一下头。来弟把门打开，侧身让金进来，然后看了苏月一眼。“悦梅，你先回去吧。”苏月的声音有些哑，像一张砂纸在木头上慢慢磨。来弟低下头，从金身边走过去。
她回到悦梅的房间。埃尔斯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重。来弟小心地爬上床，缩在最远的角落里，把被子拉过来，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被子堆在她身上，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坟墓。她看着埃尔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睡梦中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双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干枯长满老年斑。她又闻到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苏月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一直蹿到天灵盖。她看了一眼金——他站在门口，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你坐吧。”苏月指了指窗边那把椅子。
金走过去，坐下。他的背挺得板直，但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人。“我跟了先生二十多年了。”他的声音很低，“我是被他捡回来的。在一个码头，我快死了，是先生给了我希望。从此——”苏月抬起手，打断了他。“先生，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金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眼里的光亮了一下就灭了。那是失落。他有很多话想说，关于他们的相遇，他的眷恋。但她不想听。
“先生的事，”金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我也不算很了解。他年轻时候喜欢佛罗蒙夫人，就是梅丽娜。但是梅丽娜拒绝了他，和那个该死的律师在一起了，还有了一个儿子。先生太爱她了，一生未娶。”苏月在心里暗自吐槽——所以不结婚，就找了两个情妇？还跟白月光长得很像？她看着金那张低眉顺眼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恶心。这不算忠诚。这是恶心。
金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在慢慢停转。苏月没有在听。她在想另一件事——得让梅丽娜知道她们的存在。埃尔斯找了两个替身，两个年轻的女人，两个跟梅丽娜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梅丽娜应该知道。她必须知道。
金说完了。或者没有说完，因为苏月已经没有在听了。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慕梅小姐，”他的声音很轻，“晚安。”门关上了。
苏月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天快亮了。窗外黑漆漆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绷在窗框上。她走到镜子面前，侧过头，看着自己的脖子——没有勒痕，什么都没有。皮肤还是白的，光滑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叹了口气。不用遮了。
她忽然害怕起来。是后怕——是事情过去之后，她自己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自己完好的脖子，忽然想到：如果她真的死了怎么办？如果那双手再用力一点，如果再晚几秒，如果来弟没有打开那扇窗户——她就不在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她看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那个人开始变得陌生。窗外没有星星。一颗都没有。
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他走到床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躺下去。被窝里还有那股淡淡的气味——是属于埃尔斯的味道。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攥着被角。闭上眼睛。嗯。是他的味道。
周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摸着自己的第十二根肋骨——左侧，最下面那根。还在。她不时就要摸一下，确认它还在。隔壁好像传来了呼噜声。大力睡得真香。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其实早就死了。在现实世界里，她上山采集罕见的植物样本，爬了很久，爬到了悬崖边上。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推了她一下。她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是谁——那个男同事，那个跟她一起上山采集样本，说等找到那个罕见植物就一起做科研。他推了她。她掉下去的时候，耳边全是风声，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上天垂怜，她没有死。系统告诉她，她还有机会——只要完成九个副本、十个关卡，就能回到现实，就能复活。也不算是复活，是活着回去。她还没有死透，她还有机会。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那是不甘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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