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体的残骸开始发光。
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像萤火，像月光，像黎明前最后一刻天际线上那一抹将明未明的白。无数细小的光团从母体碎裂的身体里飘出来，一粒一粒，一簇一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空中旋转、飘浮、汇聚，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水晶棺飘去。
光团穿过棺壁，融进了那个安静躺着的女人身体里。她的皮肤从苍白变成了温润的象牙色，嘴唇从淡粉变成了浅浅的绯红，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刚刚睁开眼睛。
苏月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弹药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卖货郎没有怔住。
他的手猛地拍过来，像一扇门板砸在苏月肩上。苏月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上岩壁，弹药从手里滑脱，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好几米远。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她挣扎着爬了起来。
她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队友们。
大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周妍靠着钟乳石坐着，头垂在胸前，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宫远——
宫远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新的伤口和旧的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次留下的。他的手指在动，一点一点地抠着地面，朝着来弟的方向爬。每爬一步，身后就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苏月的眼泪掉了下来。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选了这条路，选了用那个女人做筹码，选了激怒卖货郎——如果她没有这样做，他们都不会死。巨大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胸口。但她还是爬了起来。她不能不爬起来。
宫远终于爬到了来弟身边。来弟靠在棺壁上，昏迷着，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宫远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那张纸已经被血浸湿了大半，边角卷曲着，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他把纸条塞进来弟的衣兜里，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轻轻地按了一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后背的血还在淌，但他站得很直。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包弹药，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苏月扔了过去。
苏月接住了。
宫远看着她。他没有说话。没有遗言，没有嘱托，没有“帮我照顾好他们”，甚至没有一声再见。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已经笑不出来了。
卖货郎的手拍了过来。宫远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滑落下来，躺在碎石里，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那丝没来得及展开的笑，凝固在那里。
苏月没有哭。她点燃了弹药，火苗在引线上跳动，发出嘶嘶的声响。她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卖货郎。她的脚踝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手臂上的伤也感觉不到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手里那包即将炸开的火药是真实的，只有眼前那个守着水晶棺的怪物是真实的。
卖货郎的手拍过来。苏月侧身躲开，那只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卖货郎的另一只手从侧面扫过来，她矮身躲过，从他腋下钻过去。她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灵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在托着她，在替她躲开每一次致命的攻击。
大力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见了苏月手里的火药，看见了引线上快要燃尽的火苗，看见了卖货郎那双疯狂挥舞的手。他没有犹豫，踉跄着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卖货郎的一条手臂。周妍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上去抱住了另一条。
“快走啊——！”大力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走啊——！”周妍的声音尖利得像刀锋划过玻璃。
苏月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看着大力和周妍死死地缠着卖货郎，看着引线上的火苗一点一点地缩短，看着那包火药在她手里变得越来越烫。
大力猛地转过身，一把从苏月手里抢过了那包火药。他的动作太快了，苏月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个呼吸的工夫，但苏月觉得那一秒很长，长到她能看见他眼底所有的东西——恐惧、决绝、还有一点点不甘。
“走！”他说。
周妍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苏月推了出去。苏月踉跄着往后退，怀里撞进来一个温热的、轻飘飘的身体——来弟。她下意识地抱住了她。然后她转身，跑了。
身后传来大力的吼声，周妍的尖叫，卖货郎的嘶鸣，和火药引线燃尽时那一声短暂的、安静的“嘶”。然后一切都炸开了。火光吞没了一切，气浪把她推出去好几米远，她摔在地上，把来弟护在身下，碎石和尘土从头顶落下来，砸在她的背上、肩上、后脑勺上。
然后，安静了。
苏月从碎石里抬起头。溶洞还在，但那些虫子——那些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虫子——都死了。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虫尸，有的还在微微抽搐，但大多数已经不动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系统冰冷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接触不良的收音机：“两名玩家死亡……系统连接卡顿……正在修复……现在宣布，副本‘痋眠’完成……正在传送……”
苏月脚下一空。她抱着来弟，掉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雾里。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她站在雾里，怀里抱着来弟，周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把来弟放在地上，然后她哭了。眼泪从她脸上淌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白雾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都怪我……都怪我……”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如果不是她选了那条路，如果不是她用那个女人做筹码，如果不是她——他们都不会死。大力不会死，周妍不会死，宫远不会死。他们都会活着，都会从那扇门里走出去，都会回到各自的家里，吃一顿饱饭，洗一个热水澡，睡一个没有噩梦的觉。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断断续续的杂音：“故障修复中……检测到副本‘痋眠’……存活玩家……重新统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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