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带着人径直走到了祠堂。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在昏暗的殿内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尊破旧的佛像——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木胎，佛像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垂着眼，俯视着脚下的一切。赵明从供桌上抽了三根香，凑在残烛上点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转身走了出来。
殿外，男生还背着小雨，气喘吁吁地站着。珍妮在一旁扶着，生怕人掉下来。
赵明瞥了一眼，淡淡开口：“把她放在佛像手上吧。”
男生愣了一下，看了看赵明，没敢多问，踩着供桌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把小雨安放在佛像交叠的掌心里。佛像的手掌宽大，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蜷缩其中，像一只张开的木制摇篮。
珍妮仰头看着，声音有些发颤：“小雨……会死吗？”
赵明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死了，你活下来的几率不就更大了吗？”
珍妮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赵明已经大步跨出了祠堂。
男生木鱼低着头跟了上去。
珍妮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静静躺在佛掌中的小雨。昏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小雨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睫毛一动不动。珍妮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小雨的手臂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小雨……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合十，额头抵在指尖：“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会帮你照顾好你父母的……”
小雨没有睁眼。
只有一滴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没入发鬓。
珍妮没有看见。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嘴里喃喃道：“佛祖保佑，保佑我一定要活着出去……”说完站起身，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小雨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殿外，赵明正眯着眼看天。昏黄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整个村子像泡在浑浊的茶水里的旧照片。木鱼也跟着抬头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珍妮气喘吁吁地跑到两人身边，站定，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沉默地站在黄昏里。
苏月这边，始终没能找到干净的水。五人靠番薯勉强解了渴，嗓子眼里还是干涩得发紧。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从灰白变成浑浊的昏黄，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脏纱布。
村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那些紧闭的屋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村民从里面走出来，步伐僵硬，关节像是生了锈，每一步都带着不自然的顿挫。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色衣裳，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没有表情。他们从各家各户汇聚到主路上，沉默地排成一列纵队，一个跟着一个往前走，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五人躲在巷子口的破墙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来弟紧紧攥着苏月的衣角，大力半蹲着身子，宫远眯着眼观察，周妍把手指抵在唇边，示意所有人安静。
等最后一个人走过去，他们悄悄跟了上去。
村民们的目的地是祠堂。
人群鱼贯而入，在殿内整整齐齐地跪下来，一排又一排，填满了整间屋子。他们面朝那尊破旧的佛像，磕头，起身，再磕头，再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殿里安静得只有额头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那尊佛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彩漆剥落的面容上，嘴角微微上翘，挂着一丝慈悲的笑容——慈悲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人注意到佛像宽大的手掌上，多了一个人。外套盖在她身上，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指尖。
仪式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村民们磕完最后一轮头，便沉默地起身，鱼贯而出，各自散回家中。屋门一扇接一扇地关上，村子重归死寂。
确认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巷尾后，苏月一行人才从藏身处出来，走进祠堂。
大力第一个看见了佛掌上的人影，迈步就要上前。苏月一把拦住他，压低声音：“别轻举妄动。”
她推开来弟搀扶的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佛像。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她仰头看着佛掌中蜷缩的身影——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小雨毫无血色的脸。嘴唇是灰紫色的，眼窝微微凹陷，胸口的起伏已经看不到了。
苏月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来。
“她死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周妍皱了下眉：“为什么系统没播报？”
苏月摇了摇头。五人面面相觑。
大力攥紧了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满是指责：“肯定是赵明！把一个女生一个人扔在这儿，太可恶了！”
宫远没有接话，自己走上前去，踮起脚凑近看了看小雨的脸，又伸手探了探她颈侧的脉搏。几秒后，他退回来，表情有些古怪：“确实没有呼吸了……但脉搏还在跳。很弱，但确实在跳。”
周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上前一把拽住宫远的手腕把他拉回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快走。人肯定已经死了，现在身体里的主人——是虫子。”
就在五人退出去的瞬间——
佛掌上的小雨，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兆，没有颤动。那双眼睛就那样直直地睁开了，瞳孔浑浊，像蒙了一层翳，定定地望着头顶破旧的穹顶。她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偏转，关节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铰链被人强行拧动。
但她没有起身。
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胸腔微弱地起伏着，像一个被重新接通电源的人偶，还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周妍已经退到了门槛外面，一把拽住大力的袖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走。我们最好是离这个祠堂远一点。”
五个人几乎是贴着墙根往后撤。来弟紧紧攥着苏月的胳膊，脚步又急又碎，好几次踩到自己的鞋边，差点绊倒。宫远走在最后，一边退一边回头盯着祠堂的门——那扇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佛像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成一片巨大的阴影。
没有人说话。
他们一直退到巷子拐角处，拐过弯，祠堂彻底被土墙挡住，才终于停下来。
大力扶着墙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她……刚才是不是动了？”
“别想了。”周妍打断他，语气生硬得像一堵墙，“不管那是什么，都不是人了。”
苏月靠墙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开口：“找个离祠堂远点的地方落脚。今晚别生火，别出声。”
她看了一眼来弟，又看了一眼宫远：“轮流守夜。一人一班，有什么事立刻叫醒所有人。”
没有人有异议。
五个人沉默地穿过巷子，朝村子的另一头走去。身后，祠堂安静地立在昏暗中，佛像嘴角那丝慈悲的笑容，在夜色里渐渐隐没。
佛掌上，小雨，噢，不，寄生者的眼睛还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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