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很虚弱。
他靠在木板车上，脸色苍白，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来弟扶着他，小心翼翼地不让他滑下去。
天快黑了——但太阳出来了。
这很诡异。
傍晚时分，太阳本该西沉，此刻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芒刺眼，暖洋洋地照在三人身上。
大力眯着眼，被晒得有些恍惚：“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苏月望着天空，又望向远处的小镇。
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出来。
然后露西亚出现了。
她站在不远处，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棕栗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脸上带着笑——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露西亚？”苏月有些困惑地喊了一声。
露西亚歪着头看她，笑嘻嘻的：“想知道答案吗？那就来追我啊！”
她转身就跑。
跑得不急不忙的，像是在等人追上。
苏月看向来弟。来弟看着她，使劲点了点头。
苏月追了上去。
露西亚跑到了路边。
路边是一个斜坡，坡下草木丛生，再往下——
苏月看不清下面有多深。
“别过去！”她喊，“你会掉下去的！”
露西亚回过头，笑得很大声。
那笑声在山野间回荡，清脆又空旷。
然后她在苏月的注视下，双臂展开，像一只小鸟，往后一仰——
跳了下去。
“露西亚！”
苏月扑到路边，拼命伸出手。
什么也没抓到。
她跪在地上，探着身子往下看——陡崖深不见底，只有草木在风中摇曳。
然后露西亚飞了起来。
她披着一块床单，像一面小小的风帆，在空中滑翔，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她飞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在风中打着旋儿。
她朝苏月伸出手。
苏月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露西亚的手劲大得吓人。
苏月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悬在半空。她不敢乱动，生怕露西亚一松手，自己就会掉下去。
“姐姐，你睁眼看啊！”露西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月睁开眼。
一片巨大的香蕉林铺展在眼前，郁郁葱葱，望不到边际。香蕉林旁边，是一条铁路。
火车轰隆隆地驶过，一列接着一列。
不是她熟悉的绿皮火车，是老式的货运列车，一节节车厢敞开着，从她脚下缓缓经过。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雨镇那么落后，这里却俨然是工业世界？
苏月正想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进鼻腔。
她低下头。
车厢里装着的，不是木材，不是香蕉——
是一具又一具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睁着眼，有的张着嘴。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久久不散。
苏月死死盯着那些车厢，胃里翻涌起来。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从尸堆里伸出来，往上抓了抓，差一点就够到她的裤脚。
尸体动了。
露西亚笑了。
那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尖锐又空旷。然后被火车的轰鸣声淹没，什么也听不见了。
苏月想吐。
她拼命忍着，忍着，胃却一直在痉挛。她被吊了那么久，手臂快要断了，但更痛的是心——像被挖掉了一块什么。
露西亚把她送了回去。
苏月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胃还在抽搐。
露西亚站在她面前，笑着。
“姐姐，你们身上的雨被太阳晒干了，可以回去了。”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阿檽等着你们呢。”
苏月抬起头，看着她。
露西亚走上前，弯下腰，把头靠在苏月肩上。
她的头发蹭着苏月的脸颊，带着某种草木的清香。然后她凑到苏月耳边，轻轻说：
“我知道你们三个都是外来人。”
苏月浑身一僵。
她瞪大了眼睛，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露西亚直起身，脸上还是那种笑。她往后退了两步，边走边说：
“等你们回来哦——”
然后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往来弟那边跑去。
来弟扶着大力。
大力被太阳晒了好一会儿，脸色好了很多，正眯着眼享受难得的温暖。
露西亚跑到来弟身边，拉住她的手：“姐姐，跟我走吧。”
来弟摇摇头，扶着大力没松手。
露西亚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
来弟的表情变了。变得复杂起来——困惑、惊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苏月慢慢走过来，脸色苍白得像纸，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露西亚松开手，笑着跑开了。
苏月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的背影。
棕栗色的卷发在风中飘动，裙角飞扬，身影像一只蝴蝶。
她很美。天使般的面容，精致的五官，却带着让人看不懂的笑。
美到虚无缥缈。
美到下一刻就会消失。
等苏月回过神来，露西亚已经不见了。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时也悄无声息。
苏月没有告诉两人她看到的情景。
冲击力太大了。
来弟还小，大力还病着。有些东西，说出来也只是多两个人一起害怕。
太阳快要下山了。
天边烧成一片橙红，光线开始变暗。
苏月扶着大力往回走。来弟推着那辆木板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小镇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
摩恩在等着他们。
但苏月脑子里全是那些车厢。
一列又一列，一车又一车，密密麻麻的尸体，和那只差点抓住她裤脚的手。
还有露西亚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你们三个都是外来人。”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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