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纺厂后厨,原本嘈杂的人声瞬间消了下去。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锅里,炖肉正翻滚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冒着诱人的油花。
可惜,这满屋子的肉香,此刻却再也勾不起何大清半点食欲,反倒让他觉得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只想干呕。
就在几秒钟前,那个还在对着继子赔笑脸、甚至有些卑微讨好的何大清,此刻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滚烫的油星子飞溅在他千层底的布鞋面上,烫出了几个小黑点,他却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魂儿都飞了,只剩下躯壳僵硬地立在灶台前,呆若木鸡地看着门口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那眉眼,那轮廓,还有那哭起来耸动的鼻尖,分明就是死去的孩儿他娘年轻时候的模样!
那是他午夜梦回时心底最深的亏欠,也是他这辈子哪怕当牛做马也不敢忘的根。
“雨……雨水?”
“柱子!”
何大清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两只满是油污的大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想擦掉这些年的隔阂。
他的嗓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粗沙砾,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更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恐惧。
这一声迟到了多年的呼唤,像是决堤的口子,瞬间冲垮了何雨水所有的防线。
那个在哥哥背后总是乖巧懂事的姑娘,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那股积攒了多年的委屈、被抛弃的怨恨,在看到亲爹鬓角那一抹刺眼的白发,以及他刚才对别人家孩子那副讨好的模样时,全化作了不管不顾的嚎啕。
她猛地冲过去,不是拥抱,而是发疯似的用拳头捶打何大清的胸口。
“爸!”
“爸,你好狠的心哪!”
“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为什么啊!!”
“我和傻哥差点饿死在桥洞里!那时候你在哪?”
“我们在啃冻硬的窝头,你在给别人做红烧肉吗?”
“你说我们是拖油瓶,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我们来找你的时候是冬天啊!那风像刀子一样割肉,雪下得有多大你知道吗?”
“哥哥把棉袄脱给我穿,回去以后自己冻得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你就为了给别人养儿子,要把你自己的亲生儿女逼死吗?!”
每一拳都软绵绵的没力气,却像是千斤重锤,一下下砸碎了何大清的骨头,砸烂了他的心,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了碎片。
何大清整个人都懵了,身子僵硬得像块风干的木头。
任由雨水捶打,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画面碎片般闪过,最后只剩下那几个字在疯狂回荡,震耳欲聋。
桥洞?
不让进门?
差点冻死?
“胡说!这是胡说!”
何大清猛地抓住雨水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红血丝瞬间爬满眼球,像是一头受伤发狂的野兽。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面色冷峻如铁的何雨柱,嘶吼道:
“柱子,雨水说什么胡话?”
“我就算走,也没断过你们生活费!我每个月都寄钱!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断过啊!”
“还有,你们什么时候来找过我?我什么时候把你们赶出去了?”
何雨柱冷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透着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一步步逼近灶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生活费?”
“从你跟着白寡妇跑了以后,到现在,我们兄妹两人就没有收到过一分钱!”
他往前跨了一步,逼得灶台边的几个帮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眼前的不是普通人,是一头发怒要吃人的猛虎。
“你走的那年冬天,我和雨水拿着借来的路费来保定找你。”
“那时候雨水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冻得全是流脓的冻疮,血水把袜子都粘在肉上了!”
“到了你家门口,你那个相好的白寡妇,隔着门缝把我们推倒在雪地里!”
何雨柱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她说你嫌弃我们是累赘,让我们滚蛋!说你根本不想见我们!”
“我们在火车站那个漏风的桥洞子底下蜷了一宿!”
“那一宿,雨水哭晕过去三次,我要着饭才讨来半碗热水。”
“要不是我和雨水命大,遇到好心人给了两个红薯,你何家早就绝户了!”
“那时候,你在哪?你在给白家的野种做红烧肉吧?!”
“轰!!!”
何大清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彻底断了。
五一年的冬天……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几天白翠云突然对他格外殷勤,又是端洗脚水又是做按摩,甚至晚上还主动了不少。
她只轻描淡写地说老家来了几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已经被她打发走了,让他别操心。
原来,那不是打秋风的穷亲戚!
那是他何大清的亲骨肉!是他在四九城日思夜想的一双儿女!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给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白建国夹红烧肉,像个伺候主子的老奴才一样赔笑脸,生怕人家不乐意不喊他一声叔。
可他的亲闺女,当年就在离这儿不到几里的地方,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被那个毒妇像赶狗一样拒之门外!
他不仅是个糊涂蛋,他简直是个畜生啊!
“白!翠!云!”
何大清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脸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一股子暴戾之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在四合院跟那帮人斗了几十年,自诩精明,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猴耍过?
还差点害死了自己的种!
“走!回家!”
何大清一把拽过还在抽泣的雨水,另一只手抄起案板上的那把厚背菜刀。
那刀刃泛着寒光,映出他狰狞的脸。
但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玩意儿容易出人命,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又狠狠扔下,“哐当”一声砸在案板上。
转身提溜起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擀面杖,黑着脸就往外冲。
那背影,稍微佝偻着,却带着一股子要去拼命的决绝。
何雨柱也没拦着,嘴角挂着一丝嘲弄,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顺手整了整衣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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