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得胜带来的七千京营精锐在杭州府外扎下营盘,虽然只歇了一夜,但这支生力军的到来,让整座刚刚从血火中挣脱出来的城池,骤然有了坚实的底气。
城墙残破,人心惶惶,粮草见底,这些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可现在,至少不用担心溃散的乱贼去而复返,甚至有余力,去把之前被贼寇占据、或者与杭州府断了联系的周边几县,一一收回来,把钉在江南腹地的这颗钉子,周围松动的土壤,重新夯结实了。
府衙偏厅,临时充作议事之所。
王明远、陈香、孙得胜三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方桌,桌上铺着一张满是标记的江南舆图。
“孙将军,这七千人马,是杭州府如今最大的依仗。”
王明远的手指在舆图上杭州府的位置点了点,又划向周边的几个县城被贼寇攻破圆点。
“贼寇虽暂退,但江南糜烂,非一日可平。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杭州府这个根本,再把周边这几颗还没掉的钉子,重新钉牢,连成一片,互为犄角。”
他顿了顿,看向孙得胜:“将军所部,一路急行,又携带辎重,将士必然疲乏。”
“可眼下,实在没有更多时间休整。我意,今日午时过后,便大军开拔。同时,请陈特使,”
他转向陈香,陈香坐在那里,脸色依旧有些差,但比起前两日的模样,已好了太多,只是眼底的疲惫依旧浓得化不开。
“与孙将军一起,带部分精锐,依次前往这几县。”
这也是他和陈香之前商议好的打算。
陈香在杭州府及周边一带素有威望,更亲手推行过分田、安民诸策,许多基层的吏员、乡勇头目,乃至普通农户都认得他、信他。
此刻由他再次出面,去收拢、安抚那些被战火蹂-躏、人心离散的地方,效果定然比单纯派兵要好得多,也能最快速度将朝廷已派援军、形势有变的消息传递下去,稳住基本盘。
陈香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平稳清晰:“这几县,我之前都待过些时日,由我出面,陈明朝廷援军已至、王大人坐镇杭州,当可最快速度收拢涣散的人心,协助重整防务。
至少,先把县衙的空架子重新搭起来,把城门守住,让逃散在外的百姓,敢回来,敢下地收拾残局,抢种些能活命的庄稼。”
孙得胜抱拳,声音沉稳有力:“末将明白。王大人放心,陈大人指哪,末将便打哪。还有……”
他略一停顿,开口问道:“王大人,那新式火炮如何安排……”
提到这个,王明远精神稍微振作了些:“带来了多少?”
他当初前行一步,也不太清楚具体这次孙将军为了行军所带的火炮以及火铳数量。
“赵将军和常大人所在的应天府留下了不少守城,末将此番带来共计十五门,弹药还算充足。”孙得胜答道。
“只是这东西沉重,极大地拖慢了行军速度。不过如今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有这些炮在,收复的县城只要不是被大军主力围攻,防守可保无虞。末将打算,在各县初步安定后,视情况各留一两门,以作震慑。”
陈香虽然之前在书信和传闻中听过王明远在工部搞出的这种新式火器威力巨大,在台岛曾让倭寇吃尽苦头,但此刻亲耳听到孙得胜说带来十五门,眼底还是掠过一丝讶然。
随即,他继续开口道:“有此利器,确是守城安民的底气。”
“我此次前去,会着人逐一统计,各州县田亩被毁多少,仓廪还有多少存粮,百姓如今还能补种什么,各州县能自给几何,缺口多大……这些,都会尽快摸清。届时会形成文书,快马送回。”
“有劳陈特使。”王明远郑重道,随即又转向孙得胜。
“孙将军,大军行动,粮草是关键。眼下杭州府自身难保,无法提供太多补给。将军军中存粮,需精打细算。”
“收复州县后,可与陈大人商定,从当地尚存的官仓、或向尚有存粮的大户‘劝募’一些,以资军用,但切记不可过度搜刮,反失民心。一切,以稳住局面、恢复生产为要。”
孙得胜肃然应诺:“末将谨记。定约束部下,与民秋毫无犯。”
王明远的又详细思索了片刻,继续道:“还有一事。此前收拢入城的万余流民,以及最后阵前投降的数千贼兵,需尽快安置。一直留在城中,徒耗粮草,亦非长久之计。”
“我意,此次正好派兵护送、监督,将这些民众,按原籍或意愿,分批遣返周边已收复或相对安稳的州县。”
“愿回原籍的,可安排归家。无家可归或原籍已毁的,则陈大人由统一安置。”
……
孙得胜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两位年轻文官的缜密和务实又添几分佩服。
这哪里是只会吟诗作赋的翰林官?分明是精通军务民政、手段老辣的全才。
“杭州府本地的秩序恢复、城墙加固、物资调配、钱粮统筹、以及与朝廷的联络呈报,便由我在此主持。”
王明远最后道,脸上疲色难掩,但语气斩钉截铁。
“我等分头行事,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杭州府及周边数县,重新站稳脚跟,成为朝廷平定江南的坚固前哨。”
“末将领命!”
“子先明白。”
三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片刻,孙得胜与陈香便起身告辞,各自前去准备,王明远也回到了自己这几日办公的值房。
杭州府的惨状和面临的困境,昨日他已通过靖安司的渠道,以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
离京前,首辅杨大人与师父崔显正那边已开始筹备钱粮物资。
但如今大雍其他各地亦不安稳,父亲王金宝回京前,就从路上得知豫西、山西、北直隶一带均有流民,朝廷的压力可想而知。
所以,他面上虽然笃定,但这救命的粮食,最终能从何处调来,能来多少,何时能到……都是未知数。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焦灼,坐到了书案前。
桌上已堆积了不少文书——伤亡名录、物资清点、城墙损毁评估、流民登记造册……千头万绪。
每一份都代表着亟待解决的难题,每一串数字背后也都是鲜活的人命和沉甸甸的责任。
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一份份批阅、核算、整理。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再乱的局面,也要用清晰的条理和数字,一点点理出脉络,做出预案。
这一忙,便从一直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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