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完手术费，赵医生把黎菀菀带到手术室门口。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墙壁和地板都泛着一层冷冰冰的光。
何小亮蹲在墙角，背靠着冰凉的瓷砖，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几处洗不掉的污渍。
裤腿挽起一截，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一半的眉眼。
一双眼睛通红，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皱巴巴的壳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黎菀菀身上的那一瞬，他蹙起眉。
“你怎么来了？”
黎菀菀攥着盲杖，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脸，声音有些紧张：“我听说何奶奶病了，想来看看她。”
何小亮撑着发麻的腿，缓缓站起来。
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右手撑住墙壁才稳住。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黎菀菀面前，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扯着她就往外走。
“我们不需要你假惺惺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汹涌的怒意，“赶紧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黎菀菀被他拽得趔趄，盲杖在地上点了个空，差点摔倒。
“哎，干什么呢！”
赵医生伸手拦住何小亮，语气严肃，“这里是医院，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手。”
何小亮看着赵医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下。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那只瘸腿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走吧。”他的语气冷下来，“我奶奶不想见你。”
黎菀菀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试探着往前探了探，指尖碰到他的袖子，轻轻扯了扯。
“小亮哥，”她的声音在发抖，忍着泪意，“我就在这里乖乖等着，等何奶奶没事了，我就走，好吗？”
何小亮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
细白，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他记忆中那个在白果巷里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菜，手背皲裂的女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狠狠甩开她的手。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在走廊里炸开，“你觉得害我们害得还不够惨吗？”
他喘着粗气，那只瘸腿在身侧微微打颤。
“奶奶因为你，吓得血管爆裂，到现在都神志不清，我的腿……我的腿也残了，还不够吗？”
黎菀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小亮哥，你和何奶奶就是我的亲人，我从没有想过要害你们……”
“没想过？”何小亮盯着她，目光里有愤怒，有痛苦，“那你知不知道，你失踪的那段时间，奶奶到处去找你？她脑子记不清了，连自己叫什么有时候都忘了，可她还记得你爱吃枇杷……”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像是嘶吼，“你知不知道……她为了去摘枇杷，差点掉到河里淹死。”
黎菀菀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哽住。
“我……我不知道这些……我那时候出了车祸……”
她说不下去了。
那是她人生最暗淡的一段日子。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蒙着纱布，耳朵里全是耳鸣的嗡嗡声。
赵医生说她的眼睛希望渺茫，给她联系盲人公益学校。
江家说要收养她，但禁止她再见黎湘雪。
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拒接所有电话，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进最深最暗的洞穴里，等着伤口自己愈合，或者等着死……
她不知道何奶奶在找她。
如果知道，如果……没有如果。
何小亮看着她的眼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那件浅色的外套，面料柔软，领口的扣子是珍珠贝母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精致的logo奢侈耀眼，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不懂什么品牌，但看得出来，这身衣服，他打工不吃不喝一年也买不起。
“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被有钱人收养了，日子过得挺好吧。”
黎菀菀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何小亮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求求你，走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的说：“你做你的千金小姐，我们做我们的普通人……以后，别再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吐出三个字。
“担不起。”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担架床从里面推出来，几个医生护士围在床边，手里还举着输液袋，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发出均匀的嘀嘀声。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手术很成功，但病人年纪大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在ICU观察几天，等生命体征稳定了才能转普通病房。”
何小亮站在那里，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谢谢医生，谢谢！”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黎菀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眼泪再次涌出，止都止不住。
她攥着盲杖，循着轮子的声音往前走，好半天才摸到一只粗糙的手。
那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胶布，皮肤又干又松，像一层薄纸裹着骨头。
她轻轻握住，不敢用力。
“何奶奶，是我，我是菀菀……”
那只手没有回应。
何奶奶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护士轻轻拉开黎菀菀的手，语气严厉。
“家属请让一下，病人要送ICU。”
黎菀菀的手被强行拉开，还保持着刚才握着的姿势，看着让人心酸。
担架床继续往前推，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主刀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何小亮，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温和。
“后续的治疗费用，大概还需要十万块钱，家属尽快准备吧。”
说完，他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拍了拍何小亮的肩膀，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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