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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一笔能买半条街的审美


魏征把那张单子压在了最上头。

纸很薄。

墨却很重。

屋里十几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刚才门外那股抢功请款的热气,到了这一刻,像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去,连渣都没剩。

江宸坐在案后,手指点了点桌面。

“翻开。”

魏征应了一声。

他把总账、分账、核销簿、转运单,一本一本摊开。

动作不急。

可每翻一页,屋里那股闷气就往下压一层。

裴宣站在边上,额角青筋直跳。

刚才少了三百多万两,他还只是火大。

现在这火,已经往脑门上冲了。

李世民倒是难得不急着说俏皮话。

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低头看账。

看了几眼,脸上那点笑意也淡了。

魏征先指了第一项。

“海外文明展示专款,去年冬月立项。”

“名义是港区门面修整。”

“先拨八万两。”

他又翻了一页。

“第二笔,港务改造附属工程。”

“拨十二万两。”

再翻。

“第三笔,国际接待区陈设更新。”

“拨九万六千两。”

再往后。

“第四笔,艺术观感统一采购。”

“拨十五万两。”

裴宣忍不住了。

“什么叫艺术观感统一采购?”

魏征头也没抬。

“就是买东西。”

“买得还不少。”

他从侧边抽出一叠附页。

上头全是细项。

第一张写着:西域油画三十六幅。

第二张写着:波斯地毯二十七卷。

第三张写着:象牙雕屏六扇。

第四张写着:葡萄酒一百八十桶。

还有鎏金烛台。

还有琉璃摆件。

还有什么彩釉花瓶、银边餐具、香料熏炉、异域帷幕。

一页接一页。

越翻越离谱。

越翻越不像军费。

也不像政费。

更不像一个正在海外开荒的行政区该买的东西。

裴宣看得手都抖了。

“这帮狗东西到底在干什么?”

“新大陆那边是去建根据地,还是去开青楼酒楼?”

“前线士兵穿着补丁军服啃罐头,他们拿国库的钱铺地毯,摆象牙,喝葡萄酒?”

他一把抓过那张葡萄酒清单。

“哪支前线军队靠进口油画提升战力?”

“哪门子的港口靠象牙雕屏守海防?”

“真要靠这个打仗,给我也来两桶,我明日就去登城杀敌!”

李世民终于出了声。

“裴相这话说窄了。”

“你不懂高雅。”

“说不定人家不是守港。”

“人家是在复辟。”

他慢悠悠拿起一张采购票据。

“油画挂墙上,地毯铺门口,象牙立两边,再摆几桶葡萄酒,来往番商一看,还以为自己进了哪个亡国宫殿。”

“这审美再涨下去,皇宫都能原样给他搭出来。”

门口几个候命的小吏,听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压着。

裴宣一拍桌子。

“复辟个屁!”

“拿着共和国的钱,办着旧王朝的排场,这不是贪,这就是恶心人!”

魏征没接这句。

他还在翻。

越翻越细。

越翻越稳。

他的手指停在一张转库单上。

“这里还有。”

“这批油画,不是直送总督府。”

“先入库。”

“库名是新大陆港务二号仓。”

李世民伸手接过去。

“港务仓里放油画?”

“好。”

“这就不光是不要脸了,这还是怕人看见,先拿仓库遮一层。”

江宸没说话。

他把那几张单子接过来,一页一页往下捋。

纸张粗糙。

边角有折痕。

有的还沾着一点酒渍。

这不是中央誊抄后的漂亮文书。

这是原始流转票据。

越原始,越有用。

他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货源。”

魏征立刻接话。

“我刚才也看到了。”

“这些东西,来源很集中。”

“不是东一笔西一笔。”

“几乎都从洛阳一处出去。”

裴宣一愣。

“洛阳?”

魏征点头,把一张提货签放到桌上。

“洛阳海贸会馆。”

屋里一静。

李世民咂了一下嘴。

“还真会挑地方。”

“名字就体面。”

“海贸会馆。”

“听着是给朝廷接商的,里头却在给人倒腾地毯和葡萄酒。”

裴宣弯下腰,把那几张提货签并排摊开。

越看越火。

“同一家会馆。”

“同一批掌柜印章。”

“连经手人的签押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魏征道:“不是不装,是算准了没人会把这些杂项一条条拆开。”

“单看,都是小项。”

“油画归陈设。”

“地毯归接待。”

“象牙归礼品。”

“葡萄酒归外宾宴会。”

“拆在不同名目下,混在大账里,很难一眼看穿。”

李世民冷笑。

“这套我熟。”

“旧朝那帮人最爱干这个。”

“今天拿一点,明天蹭一点,最后攒出来一座宅子,账上还写着节俭持国。”

裴宣把手里的纸捏得发皱。

“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干出来的。”

“货源、仓储、转运、核销,四五道口子,没一串人护着,银子走不到这一步。”

魏征点头。

“对。”

“而且还有个更脏的地方。”

他从最底下抽出另一册军需损耗簿。

“我刚才顺手对了一下时间。”

“新大陆港区报损三次。”

“一次说海风侵蚀,木材受潮。”

“一次说搬运损毁,瓷器裂损。”

“一次说仓储失火,烧毁布匹与器械。”

裴宣下意识骂了一句。

“又是这套。”

魏征把报损时间和奢侈品入库时间并在一起。

“两边重了。”

“几乎一模一样。”

“军需报损是哪天,奢侈品入库也是哪天。”

“差也差不过两日。”

李世民看了两眼,笑了。

这回不是乐。

是气笑了。

“这意思是,前脚报军需损耗,后脚就拿着空出来的库位塞油画地毯。”

“好手段。”

“纸面上仓库吃紧,实际上仓库里全是富贵气。”

“前线少了一车木料,后头多了一扇象牙屏。”

裴宣脸都黑了。

“我就说这阵子港务系统为何总喊仓位不够。”

“合着不是货多。”

“是垃圾多。”

李世民补了一刀。

“也不能说是垃圾。”

“毕竟八十七万两呢。”

“那可是高档垃圾。”

他拿起那张象牙雕屏的票据,轻轻一弹。

“这玩意儿一扇,就够普通工人一家吃很多年。”

“六扇摆出去,半条街都能养活。”

屋里越发安静。

这种账,越查越不是简单的贪小钱。

这是有人把战后扩张、海外开发、接待番商,全拿来当遮羞布。

一层层裹着。

裹得冠冕堂皇。

最后裹出了一窝蛀虫。

江宸把票据合上。

“海贸会馆是谁管的?”

户部尚书在一旁站得腿都发软,听见问话,赶紧上前半步。

“名义上,归商务总署和港务司共管。”

“但会馆平日接触海外商路,外交、海关、港务、地方转运,都会派人常驻。”

李世民听完就乐了。

“好地方。”

“谁都能伸手,谁都能说自己只是协管。”

“查起来,也谁都能把自己摘干净。”

裴宣咬着牙。

“所以才更该狠。”

“这种地方不砍,财政永远干净不了。”

魏征又递上一张。

“还有一笔。”

“葡萄酒这单里,备注写着一句。”

江宸扫了一眼。

“提升接待层次,塑造文明观瞻。”

李世民直接笑出声。

“好。”

“喝得还挺有理想。”

“不是贪杯,是塑造文明观瞻。”

“下回再买几个舞姬,是不是还能写活跃国际氛围?”

裴宣猛地转头。

“你别说。”

“照他们这路数,真干得出来。”

气氛本该沉。

可这两句一出,屋里几个官员脸都绿了。

因为越讽刺,越说明账做得丑。

江宸看着那些票据,心里已经有数了。

账本能把路径捋出来。

却永远只能捋到纸上。

纸上之后,人会说话,印章会推诿,仓库也能提前清。

真等这边发公文过去,海贸会馆那帮人多半早把该挪的挪了,该烧的烧了。

裴宣还在继续翻。

越翻,骂得越狠。

“这帮混账还买了整套银边酒具。”

“说是外宾专用。”

“谁家外宾专用要八十套?”

“办婚宴呢?”

“还有这什么西域长绒挂毯,挂哪儿?挂炮台上挡风?”

李世民在旁边接茬。

“也许是挂在仓库门口,提醒大家这里面放的不是军需,是气质。”

裴宣差点把账本砸过去。

“你还笑!”

李世民摊了摊手。

“我不笑,难不成跟你一块气死?”

“再说了,这种账不把皮扒开,光发火没用。”

“你冲着纸骂半天,纸又不会吐银子。”

魏征低声道:“吐银子的不是纸,是人。”

这话一落,江宸抬手,直接把案上的账本合上。

啪的一声。

不重。

可很硬。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

江宸开口。

“书面解释不用了。”

裴宣一怔。

“委员长?”

江宸把那几张关键票据单独抽出来,叠好,压进袖中。

“明日去洛阳海贸会馆。”

“我亲自看。”

户部尚书脸色一下就变了。

“委员长,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若是惊动他们——”

江宸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要看他们来不来得及惊动。”

李世民听到这句,脸上那点阴阳怪气彻底活了。

“这就对了。”

“账本只能查到桌上。”

“桌子底下藏了多少脏东西,得亲眼看。”

裴宣也回过神了。

胸口那股火一下拧成了实劲。

“我去。”

“我倒要看看,那帮王八蛋嘴里的审美,到底长什么样。”

魏征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我也去。”

“账我带着。”

“人若想狡辩,就让他当面认。”

江宸点头。

“你们两个都去。”

他看向李世民。

“你也跟着。”

李世民挑了下眉。

“我?”

“怎么,委员长还想让我去当个品酒的?”

江宸淡淡道:“你嘴毒。”

“合适拆台。”

李世民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

“这差事我熟。”

“谁若敢说那地毯是为了爱国,我能当场把他祖宗三代的审美一块问出来。”

裴宣哼了一声。

“别到时候你先跟人聊上了。”

李世民一甩袖子。

“放心。”

“公私我分得清。”

“花国库的钱装富贵,我比你还烦。”

江宸站起身。

“明日不走明面。”

“不要文书,不要提前通报。”

“穿便服。”

“先当普通商客进去。”

魏征补了一句。

“最好再带两个能看仓的。”

“会馆有仓、有库、有账房,有的猫腻不在大厅,在后面。”

裴宣立刻道:“我带审计司两个老手。”

江宸摇头。

“人多了扎眼。”

“先看。”

“摸清路子,再收网。”

李世民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盘算了。

“那我扮谁?”

“外商?”

“还是会算账的随从?”

裴宣瞥了他一眼。

“你这张脸,认识的人不少。”

“扮外商不合适。”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

“那就扮个落魄账房。”

“这行我也熟,拿着算盘皱着眉,见谁都先叹口气。”

魏征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账房。”

李世民不服。

“我哪里不像?”

魏征很平静。

“账房见钱会心疼。”

“你见脏账,会先想骂人。”

李世民一噎。

裴宣差点笑出来。

连江宸嘴角都动了一下。

气氛刚松半分,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嗓门。

“俺也去!”

这一嗓子,震得门框都颤了颤。

众人齐刷刷回头。

程咬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门外了,耳朵贴着半扇门,半个身子都快挤进来。

见众人看过来,他也不尴尬,咧嘴就笑。

“委员长,俺也去啊。”

“当账房我最像了!”

裴宣瞪着他。

“你像个锤子。”

程咬金一拍胸口。

“怎么不像?”

“我这张脸,往柜台后一坐,谁看了不觉得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

李世民慢悠悠接了一句。

“是。”

“再给你配把铁算盘,别人还以为你是专门用来砸赖账客人的。”

程咬金啐了一口。

“你懂个屁。”

“查这种地方,就得带个凶的。”

“那帮龟儿子一看我,就得先抖三抖,吐真话都快些。”

江宸看着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只把袖中的票据又按紧了一点。

洛阳海贸会馆。

油画。

地毯。

象牙。

葡萄酒。

还有那笔能把半条街都涂成金色的审美。

明天一早。

他要亲眼去看看。

这帮人到底把国库,糟蹋成了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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